灵音秋唱

孩子突然决定被提前带回老家，家里一下子空了。前脚下楼送孩子上车，后脚进门就赶紧打开电视，放了一张碟片进去。一下午，就在外面雪色斑驳、屋内光线黯淡的静谧中，接连吞食了两部长片：全版《色戒》和《她比烟花寂寞》。在另外的世界里，时间总是拖得悠然漫长，悲伤也是缓缓的，一点一点渗入心内。
有一个感觉越来越清晰了：电影是什么？巴赞说得最接近真理：是人类的一种“木乃伊情结”的艺术投射。而我看过了一些影片之后，慢慢觉得，拍电影、看电影、迷恋电影也许更是人类渴望上帝的眷顾与垂怜的下意识表达——当镜头静默地、甚至是毫无态度地对准一个人的脸、手、脚或是身体的任何其他部分，对其隐秘的某个动作予以表现时，这个人就会像被上帝的目光所留意，哪怕犯下了滔天的罪恶，也获得了申诉的机会；每个人一定都有辩解的理由，只不过未必有人会听。有人信教，说给上帝听。有人交朋友，说给朋友听。有人恋爱，说给爱人听。有人写诗、做音乐，用神秘的语言说给信仰听。有人画画、跳舞，用线条说给灵魂听。人太孤单了，只有自己知道还不够，挨个去解说也很困难，所以想出了各种办法、穷尽各种方式去表达。只是谁能永远可信、永远不走开呢？惟有上帝。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上帝，可能有的叫不出名，有的说法不同而已。谁不希望有一个上帝看到自己的苦衷？谁不希望上帝了解自己的脆弱和寂寞？谁不希望因此而得到谅解或宽恕？谁不希望自己被“看到”？好电影总是细腻的。细腻便在于能见人之所未见，在只言片语中、在举手投足中体察某人的内心，看到不为人知的伤痛，以及人的卑微、孤单。而这绝非常人能力所及，除了上帝，也许只有电影能描摹几分。因此，演员的幸福大概在于忽然某个角色的某句台词或者状态应合了他的心事，借以发挥，既是宣泄也是宣告，正当而激情；看电影的投射到角色，同样是在有所触动处感慨唏嘘，仿若神灵有知，烛照芸芸众生。王家卫的好，也就好在这里：边缘人的一声叹息，在银幕上穿透无数黑暗处的心。